N本报记者 李晓蓉
他,是所有人眼中的“问题学生”、“顽劣少年”,不认真听讲、不遵守纪律、课上课下顶撞老师……保证书写了一张又一张,气走了一位又一位任课老师。就连他的父母,在气愤与失望过后,对他也只剩下“身体健康”和“不混黑社会就好”的无可奈何的要求。
她,是一位刚走上教坛没几年,无论经验与资历都还算不上资深的“新秀”。大学毕业后走上讲台的几年都习惯与台下学生打成一片,在第一次当班主任的同时,也第一次接手这么一位让老师头痛、父母叹气的“问题学生”。
只是,当她宽容而灿烂的笑容化去他竖起的“刺猬刺”后,敏锐的洞察力让她发现了他掩藏在“顽劣”表面下的心理风暴———众人眼中桀骜不驯的“问题学生”,却是游走在生命边缘的“轻生少年”。
孰是孰非?且看新秀班主任如何应对来自学生的“职场挑战”,化解这一人生难题。
开局:“问题学生”
的矛盾表现
故事一开始,李星樵老师与罗文(化名)同学首次见面的场合毫无疑问是不愉快的,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天下午,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坐在年段室里,因为才开学两周,教学上还比较轻松,李星樵特意拿出自己之前半个月课前课后与同学聊天、听各科任老师闲谈所得来的观察记录,与学生们的资料“对号入座”,想尽快熟悉学生。
“老师,不好了,班上吵起来了。”正在这时,小班长焦急的报告让她一溜小跑赶到班上。人还未到班级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辩驳声:
“上课的时候不许在课堂上随意讲话———这是纪律!”
“我没有跟别人讲话。”
“你影响到课堂秩序,先到年段办公室去。”
“我不去,我上学交钱了,交了钱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听课?再说我只自言自语,又没影响到别人,凭什么要我出去?”
再看任课老师嘴唇发颤,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而教室里那个昂首挺胸的男生却仍倔强地坐在座位上。
把那个倔强的男生带出教室,带到年段室,看着这个十四五岁的男生站在年段室门口不肯进去,眼眶里含着泪水隐忍委屈的模样,李星樵笑了,拉着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像个亲切的老朋友般:“不想到年段室,那老师带你到校园走走,边散步边顺便告诉我怎么回事,好吗?”
下课铃响后,李星樵把那个依旧一声不吭的学生送回班上,回到年段室才从其他老师口中知道这个倔强的男生叫罗文,开学才两周就已经在课堂上把大多数的科任老师气坏了。不守纪律、故意制造小骚乱与老师针锋相对、被批评了还狡辩……不少老师提到罗文,干脆用“问题学生”作为代称。
想到罗文几分钟前把任课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几分钟后却一副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李星樵心中暗暗为“坏学生”这一称号打上一个问号。
再接下来,李星樵惊讶地发现,这个众人眼中的“坏学生”,在自己课上却是很乖巧,一旦自己在课上时不时注意他,多叫叫他,让他回答问题或是帮忙什么的,他就越发温顺起来。但在上其他老师的课的时候,李星樵就得习惯于上课途中被拉去“灭火”。而每次只要她拍拍肩、拉拉手,罗文就会乖乖跟自己离开“战场”,开始述说自己的委屈。等他讲完后,李星樵再笑着指出他哪一点没做好,哪里该向老师道歉。
而接下来几日,不意外的,李星樵常常可以听到科任老师惊叹“那个问题学生今天居然表现很好,上课乖乖坐着,很端正地在听课;下课后居然还冲上来问问题,太不可思议了。”如此明显的“讨好”,是倔强地不肯口头道歉的罗文在用行动道歉。不过,每次好好表现了几天,当大家以为罗文已经变好时,他又会故态复萌,再次引发各科任老师的不满。
慢慢地,李星樵也发现,这种“坏表现”只是罗文引起别人注意的一种方式。他用这么一种惹人争议的方式告诉别人“我在这”。一个别扭、好表现、想引人关注的孩子,这是李星樵对罗文的最初印象。
意外:“轻生少年”隐藏的内心风暴
正当李星樵为找到“治”罗文的“药方”而高兴,想着以后再多些关注,让罗文多一些表现机会,也许他表现够了就好了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情况让李星樵发现了这个竭力想引起他人关注而造成“顽劣”表相的男生,心灵深处还掩藏着一场风暴。
一天放学后,习惯到班上转转、和学生说说话的李星樵正靠着栏杆和尚未归家的学生聊得开心时,同样倚着栏杆、在人圈外反常地默默聆听着的罗文看着楼下进出的人流,忽然提问了:“老师,你有没有绝望到不想活了的时候?”学生们一下就安静下来,李星樵也很惊讶,顿了一下:“活着多好啊,为什么要想着死呢?”“因为活着真累啊,有时候真想从这跳下去!”罗文出人意料的回答,让原本欢快的气氛一下子沉静下来。急中生智的李星樵笑了笑:“有啊,当然有啊,每次听到房价一路飙升,老师也很绝望啊,不过没有不想活,光想着怎么活了。”学生们一下子都笑了起来。
虽然成功地把话题带开,但李星樵心中却是无比震惊,这个“事故”不断,让所有人都以为很桀骜不驯的罗文,怎么突然间会有这么沉重的想法,说出这些听者为之心惊的话?
李星樵开始更经常找罗文“闲聊”,聊着聊着,她发现这个“问题学生”虽然在课堂上气老师时会很无赖地笑,但在课余,不仅很少笑,而且很少提起自己的生活,尤其是自己的家庭,他更是讳莫如深。
“老师,我一直在想他们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当话题在带领下进行到家庭与成长经历时,罗文抑郁的语气,让敏感的李星樵感觉自己找对了方向。
“爸爸妈妈是开工厂的,从来都不在家里待。我都不记得他们有抱过我,或者带我去玩。从小到大,吃、穿、住,都有专门的阿姨,大家都有各自的卧室、书房、健身房,但没有人和我说话、带我去玩。”
“我有哥哥有妹妹,但我们从来没在一起玩过,我读小学的时候,就被爸爸送去福州读那种很贵很贵的私立学校,天天关在学校里,只有寒假暑假才能回家。他们都说我是爸爸从外头捡来的,才会被送到外面上学。”
“不管我做了什么事,爸爸妈妈从来不打骂我。哪怕我上了初中后故意摔破了爸爸最喜欢的藏酒,剪破妈妈最喜欢的衣服……”
“老师,当爸爸妈妈的会对自己的孩子这么客气、冷淡吗?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陌生人一样,好像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也不会怎么样。有时候我真想试一下,如果他们知道我不在这世界上,脸上的表情会是怎么样的?”
在罗文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李星樵仿佛看到一个故意捣蛋却引不来亲人关注、一路寂寞成长的孩子。而罗文的疑问又让她感到沉重,看似顽劣的学生,内心竟然隐藏着这么一场风暴。
破局:家访带来的意外收获
从知道罗文心中的压抑后,李星樵老师私下里就进行了一次家访。
走进那个富丽堂皇的家中,李星樵至今难忘那个严谨、沉稳的父亲在听到儿子心声后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可能不是亲生的,不是亲生的怎么会舍得送他上贵族学校、让他一切都过得好?!”罗文的父母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苦心在孩子的眼中都成了被放弃、怀疑的重压。
故事在这里有些略显老套:一对白手起家的夫妇,在经历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艰苦童年后,在经历四处碰壁的创业时期,本能地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再经历这一番苦难,于是竭力给孩子创造尽可能优越的条件,包括孩子小小年纪就被送去上私立贵族学校,包括给孩子创造优渥的物质生活条件。
而同样的,为了给孩子创造尽可能好的生活和未来,这对夫妇只能忙于打理生意,无暇照顾孩子。平时不能陪孩子共进晚餐、假日不能带孩子去游乐园,歉疚之下的夫妇只能拿出更多的钱、更优越的物质条件满足孩子的需求,而对于孩子一些挑衅般的举动,夫妇俩一来舍不得打骂孩子,二来出于内疚也不愿再责骂,谁知一番苦心却给成长中的孩子造成天大的误解,甚至还让孩子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于是,在李星樵的穿针引线下,父子两人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交谈的内容,在李星樵这个外人听来甚是感慨,在罗文的印象中,父母亲天天忙的内容是“没什么事,整天除了喝酒吃饭谈生意签合同,没其他”;而父亲“管不动”罗文,对罗文的要求就是“只要身体健康,平时有去上课,不在外头混黑社会就够了”。
在李星樵的建议下,罗文的父亲完整地给儿子讲述自己的经历:小时候三餐吃红薯地瓜干泡稀饭的生活,十几岁时就出门给别人打工,吃住在工地;后来结婚时身无分文,和罗文的母亲四处收集木料砖瓦,花了两年时间建起第一个家;创业时四处借款无着,只能卖房抵押贷款的险恶与艰难。不仅如此,罗文的父亲还专程请了假,带着儿子回老家体会那座见证几十年风雨的小破屋、父母的第一个家、自己工厂每日堆积如山的工作,让罗文一点一滴体验大人的生活。
“他们太忙,又太爱孩子,太保护孩子,不舍得让罗文参与到生活中,结果罗文这么大了还从来没为父母做过什么,而且还对父母有很大的误解,这些心结就是造成罗文变成问题学生、轻生少年的关键。”李星樵说,自己的做法,在现在的学生看来有点“鸡婆”,但作为一个老师,她不能辜负罗文的信任,也不能放任罗文继续走自己的“问题学生、轻生少年”路。
蜕变:我看着你一路慢慢成长
李星樵的“药方”很有效,一个全新的罗文慢慢地出现在老师及家人眼中。
“升入初三后,他好像一下子沉稳起来。”李星樵发现,原本在课堂上坐不住,被老师形容为屁股下长着钉子,一刻都静不下的“问题学生”,现在上课坐得安安稳稳、认认真真地听课,不再和老师抬扛,不再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而故意惹是生非。就连偶尔的“犯禁”,以前接受批评时,脸上是谁都看得出来的表面听、心里不认可的神态,现在却变为认真的道歉和反省。
“一个明显不一样的地方,他现在会尊重别人,会懂得心疼父母了。”李星樵在与罗文的聊天中发现,这个以前绝口不提自己家庭和生活的别扭学生,现在不仅时常夸自己的爸爸很厉害,能从众多强劲的竞争对手那里抢得商机,还会夸自己的爸爸虽然从小没读什么书,但是写得一手好钢笔字;夸妈妈原来只会讲闽南话,现在除了闽南话,还会讲普通话与英语……口气中的得意和以家人为荣的心态,是那么的明显。
而最让李星樵欣慰的是,原来从不懂得关心别人的罗文,也学会体贴别人、关心他人。那一年五月的母亲节前夕,罗文突然找到李星樵,吞吞吐吐向她请教该送女生什么东西。腼腆的神情,让李星樵一开始差点想歪了,以为是要送给自己心中有好感的女生,结果一说备选的礼物品种,她才发现眼前这个局促的男生是在为母亲节送什么礼物而发愁。最后,她帮他挑了一束最普通的康乃馨作为礼物,而罗文当时那种“送康乃馨会不会太普通了,妈妈会不会不喜欢的”神情也让她不由感叹这个“问题学生”的变化之大。
“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毕业时,罗文送给李星樵的一张卡片至今还完好地保存着。即使是现在,已经上大学的罗文,仍然和李星樵保持着联系,有时候是一个电话,有时候是一条短信。那些简单话语背后的真挚情意,常让李星樵感叹自己当时没有将罗文贴上“标签”,而是宽容、耐心地引导与等待,帮一个少年化解自己的人生难题,也帮自己无形中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职场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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