Ｎ本报记者 张伟 陈燕燕 黄孔瑜 实习生 苏燕梅

核心提示

    一位81岁的癌症依伯孤零零地躺在医院，小女儿留下一封信离开了，7天里，老人只能靠医院的人道援助维持生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这背后的亲情纠葛、人伦断裂究竟是为什么……当记者深入采访一步步揭开时，一切都让人唏嘘和深思。

医院联系不上四子女

    “我真怕他们扔下我啊，我只能饿死冻死了。”2月26日，福州第七医院走廊上，81岁的林依伯从病床上哆嗦着伸出右手，紧紧地抓着记者，被癌症折磨的他目前最担心的就是被子女抛弃。

    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薄薄的一层棉被裹着干枯的身体，没有亲人陪伴，他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走道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在长达10年的时间内，他的晚年被儿女们的两份协议书左右着，他究竟应该由四个子女中的谁来赡养，成了两个儿子和小女儿争执的焦点。

    2月21日，矛盾的焦点终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爆发了。

    一直在林依伯病床前照顾老人的小女儿在留下一封三页纸的信后，悄悄地离开了，医生和护士谁也找不到林依伯的小女儿，更联系不上另外三个子女，便报了110，可是没有人能提供实质性的帮助。林依伯的医生说，为了怕老人出意外，医生让护工每天给林依伯送三次稀饭。

特殊的财产分配

    年过八旬重病缠身的老人，一边是身体的病痛，一边是床头的几个快餐盒，里面是冷了的稀饭、坨了的面、干硬的包子，然而，这一切莫过于子女们的“缺席”，他为此生闷气，“绝食了两天”，老人比划着告诉记者，“饭太冷，我吃不下。”

    所有的这一切都要从1997年开始说起。

    林依伯是福州晋安新店镇人，膝下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三个都已年过五十。1997年7月，林家分家。长子林大国和弟弟共分得近20平方米的祖屋，小女儿林小妹分得52平方米的茅竹房。在福州农村，家产一般由儿子继承，女儿一般不继承，所以年老的父母由儿子们赡养。

    林家特殊的财产分配方式，于是有了第一份协议。协议约定每人每月出100元，作为双亲的生活费，因大女儿未分房产，不负供养双亲的责任。

    大女儿林梅（化名），种菜为生，没读过几年书的她，却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我当时劝小妹不要家产。按农村风俗，分了家产就得赡养父母。如果不分，逢年过节送点东西、平时有空端茶倒水，都是尽孝，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在此后10年间，林梅每月去看望父亲两次左右，在随后的家庭纠纷中，她大都置身事外。

赡养父母的两次协议

    第一次矛盾的显现在2000年，林母突然失踪，一家人找了两天才找到。“当时医院诊断是老年痴呆症”，林大国说，因为林母需要特别护理，产生了新的开支，于是制定了新的协议。

    在两个儿子和小女儿的第二份协议中，大哥提出把父母的赡养义务分开，分成母亲的治疗、护理、“直至善终的一切费用”，以及“父亲生老病死的一切费用”，并由林小妹先挑。最后林小妹选择护理父亲，由两位哥哥照顾母亲。

    7年后，林小妹对当时签订的两份协议这样评价。

    第一份协议“我签得很不情愿”，“这份协议我吃亏了”。林小妹说。

    对此，7年来，两个哥哥一直坚持这样的看法：“她分了50多平方米，我们俩加一起才20平方米，到底谁吃亏？”

    对第二份协议，林小妹说，自己是“被迫”的，因为她的本意是由三人平摊父母费用，“我经济条件不好，每月只能付200元”。

    大哥林大国则说：“当时父亲很健康，母亲却要吃药，哪个花钱多，明眼人看得出。我每个月还补贴父亲25元。”

关系恶化上央视“曝光”

    2002年、2003年，是林家兄妹走向恶化的两年。

    先是林母2002年去世，因为小女儿对哥哥的不满和指责，大哥一度生气地提出要请法医鉴定林母死因，以洗刷小妹对他的指责。

    双方的矛盾把父亲也牵了进来。“父亲似乎也怀疑上我，我俩还在街坊面前有过几次冲突……”5年后，说起当时一幕，林大国很平静。

    2003年，林依伯因胆囊炎住院。“知道消息后，我让老婆去了医院，我提出，护工费和医疗费由我和小妹共同承担，小妹拒绝了，她提出既然三人分了家产，就该三人一起承担。”林大国告诉记者。前天下午，林小妹基本认同了林大国的说法。

    林小妹提出的条件让林大国“火了”，“协议上都说好了，由小妹负责父亲生老病死。我是长子，已经退一步，愿意出一半，她还不肯。”

    矛盾更深了。林小妹找到几家媒体，甚至在中央电视台“曝光”他们的家事。她告诉记者：“如果他（指林大国）真有意思出钱，为什么不把钱尽快送过来？”

    兄妹终于上了法庭。福州中院二审裁定，因林小妹无法举证两份赡养协议是在胁迫下所为，因此协议合法有效。判决由林小妹负担父亲此次住院的全部费用，并要求其他三个子女以后每人每月支付父亲赡养费100元。

    林大国说，这一闹，互相基本不说话了。父亲住院的情形，他都通过林梅了解，“事到如今，只有法才能够结尾。”

“骑虎难下”割裂同胞情

    兄妹间的第二份协议曾提到：尽管分割了父母的赡养义务，但是“伦理、道德、亲情关系不变也决不能变。各人将各尽各人的良心、孝道，仍是一家人”。正是在“良心、孝道”的字眼上，兄妹几个互相指责。

    林小妹说，自从父亲第一次住院，5年来，自己掏了好几万。”她认为，同是父母生的，自己付出这么多，其他几个哥姐却袖手旁观，于是有了开头的一幕。

    林大国说，这几年，“我背负着不孝的名声……协议也是被逼出来的，养老人是男人该做的！真到生死关头，我怎么会不管？虽然我一再表示过要掏钱，但隔阂太深了。”

    兄妹在接受采访时，都用到了同一个词：“骑虎难下”。

    前天，病榻上的林依伯告诉记者，其实林小妹留书离开后，还托朋友送过饭。而且2月25日晚上，还来过医院。她告诉父亲，她这么做其实是想试探哥哥的态度，不会抛下父亲不管。2月27日，林小妹重新给父亲请了护工，并补交医药费。

□拍案说法

手足亲情莫轻易对簿公堂

    对于林家的遭遇，福建君立律师事务所许秀珠律师认为，根据我国的相关法律，赡养父母是成年子女的法定义务，这跟家庭财产的分割没有必然联系。但具体到本案，兄妹之间因分割了家庭财产，就父母的赡养事宜签订了上述两份赡养协议，林小妹由于取得房屋因此主动承担起赡养父亲的义务，应为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是，赡养对被赡养人来说是一种法律权利，作为被赡养人可以要求赡养人承担赡养义务，也可以放弃要求赡养人赡养的权利。本案中林老伯同意了兄妹间关于赡养事宜的约定，且林小妹具有赡养的能力。因此，该协议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规定，也未侵害被赡养人的合法权利，应为有效。

    本案除非林小妹可以提供其当时系被胁迫签订上述赡养协议的证据，并应在一年内提起撤销之诉，否则仍应按协议约定履行赡养义务。当然，林老伯的其他子女虽然经济上可以不承担支付的义务，但作为子女仍应在生活上、精神上、感情上给予林老伯关心和照顾。

    眼下林老伯病重，作为其子女当务之急是应该积极为父亲治疗，费用可以先共同垫付，至于所花费的医疗费如何分担，今后可以进行协商，协商不成，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

    诚然，作为手足亲情，应当本着谅解、和睦共处的原则，千万不要轻易对簿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