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本报记者 吴泓/文 长旺/制图

　　他曾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学生”，有着“辉煌”的叛逆史。从小学到初中，11年间（中途小学、初中各休学一年），干过无数的“坏事”，写过不下50封的保证书（检讨书）。
　　她是一个典型的80后小老师，同事眼中不折不扣的“菜鸟”，2006年7月她从福建师范大学毕业，初出茅庐，第一次当班主任，就碰上了他。
　　事实上，她只教了他一年，从2006年秋到2007年夏，短短的一季寒暑。
　　但是毕业后他对她的问候却从未间断过。同在一座城市，有时候，在公交车站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闪过酷似她的身影，他会迅速发来短信确认：“老师，我刚刚见到了一个人，远看像你，真的是你吗？”
  说到这儿，她的幸福溢满脸庞。

公交偶遇

她感到自己人小形秽

　　这件事发生在2006年7月，一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对刘静老师来说，这是一次公交车上很偶然的相遇。那年，她22岁，刚刚从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泉州市区的一所普通初中校教书。
　　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刘静喜欢逛街：买一张地图，然后搭乘公车，从起点到终点，漫无目的，就这样一路一路地闲逛———瞧瞧车厢，看看窗外，探探风景，认识一座崭新的城市。
　　刘静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1点多，她搭乘15路公交，从水上乐园站上车。忽然，她发现前排坐着一个大男孩，很另类。
　　男孩约摸十五六岁，一米七几的个头，长及耳根的碎发染成了棕红色，一串怪异的项链夸张地挂在脖子上，睥睨着四周，脚上则懒洋洋地趿着一双大号凉鞋，活脱脱像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刘静看不惯少年的扮相，不禁皱了皱眉，把脸转向窗外。
　　一会儿，公交靠站了，一个老人蹒跚着朝车厢后部走来，车内有些拥挤，刘静微笑着准备起身让座。
　　但是男孩抢先一步，“阿嬷，这边坐……”看着男孩搀扶老人坐下，刘静感到诧异：满车厢的乘客，都对蹒跚的老人熟视无睹，怎么竟然会是他———一个“古惑仔”———在这个时候主动站起身来给老人让座？
　　（她原以为，像这样的少年几乎都是“冷血动物”，只考虑自己，根本就不会为别人着想。）
　　少年起身，就站在她的身旁，一路上，刘静感到自己人小形秽。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直到他下车，叼起一根烟，一头扎进街边的网吧……
　　公交车上的一幕，让刘静终生难忘，以至于相隔18个月后，她在向记者讲述的时候，心绪仍然有一丝丝激动。

她不相信

让座少年怎成了“问题学生”

　　两周后，刘静正式走上讲台，第一次当老师，她难免有些紧张，夹杂着兴奋。
　　但是这股兴奋很快就被惊愕代替，因为，在点名到一个叫“王枫”同学的时候，她赫然发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缓缓地站了起来（先前他一直趴着）。“天，他就是那天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的少年！他竟然是我的学生。”
　　“干吗？”王枫懒洋洋地应道。
　　刘静那时候并不知道：在这所毫无名气的初中，王枫俨然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一个老师为之“侧目”，同学避而远之的“问题少年”。
　　他劣迹斑斑：抽烟、喝酒、旷课、逃学、染发、泡妞……因为屡屡违反校规，险些被送进工读学校。从小学到初中二年级，别人只读8年，他读了10年，中途被迫两次休学，写过不下50份的保证书。而最近的一次“壮举”，是在一个多月前的篮球场上，因为一语不合，王枫动手将一个外校学生打伤，赔了1000多块钱医药费……
　　这些事，刘静是后来听说的。“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定：王枫已是无可救药。就连校长的态度都很明确：初三，反正长短就一年，只要他不闯出大祸，任他去！”
　　校长对刘静说这番话的时候，刘静的眼睛瞪得老大。她突然想到了一句成语：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但无论如何，我绝不相信：一个能在公交车上给老人主动让座的少年，会被口水给宣判‘死刑’。”
　　但是开学后不久，有关王枫的告状，就如雪片般飞来。
　　同学说：大中午，他在宿舍楼过道里打篮球，吵得大家没办法午休，有人忍不住说了两句，他便挥起拳头冲过去恐吓对方。门卫说：他几乎天天迟到，半个小时算短，第二节下课才来很正常，有一次，门卫不让他进去，他丢下狠话，猛踹校门。科任教师说：他上课，只有两种模样———要么从头到尾都把脸埋在臂弯里，要么挺直腰杆子，大声说话，旁若无人……
　　刘静有些措手不及，她意识到：必须尽快“拿下”王枫，说好奇（为什么他会前后判若两人）也好，说班主任的责任感也罢。

师生过招

他始料不及：战斗竟然这样开始

　　师生俩第一次“过招”，是在2006年9月，秋季开学后的第三周，下午放学，刘静特意把王枫留了下来。
　　那天傍晚，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两人，王枫很不情愿，坐在最后一桌，面带挑衅，冷冷地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菜鸟”教师。
　　眼前的少年，离一个多月前那个彬彬有礼让座的大男孩，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年轻的女教师感慨：这是不是一枚硬币的反面？如果是，又该怎么帮助他找回正面？
　　一转念，她想问王枫公交车上的那件事，话到嘴边，停住了。
　　（“我感到时机还未成熟。”刘静后来对记者说，第一次面对面，她要先打开少年的心锁，彼此建立起信任。于是，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听说你的老家在惠安崇武，那儿自古就有尚武的习俗，明代在那里建立了海防，抵御倭寇……”王枫愣住了，他始料不及——— “战斗”竟然是这样开始的。
　　“不过老师更关心的是：那儿美吗？靠海吗？需不需要乘船？风大吗？有贝壳吗？老师是山里人，喜欢海。”
　　似乎是一连串 “傻”问题，让少年的敌意消失了……那天，老师和学生聊了很久，数不尽的关于家乡的传说和童年趣事，在他们的嘴边活了起来。两人甚至约好了暑假一起去崇武游玩。
　　……
　　师生俩第二次“过招”，已是两个月后，2006年12月。
　　此时的王枫，比之前有了不小的进步。至少，在很多人看来，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崇武”（寻衅滋事），与同学的关系也渐渐融洽，但是口碑依旧不好，尤其是科任教师，说起他咬牙切齿，仿佛只要有王枫在，课就无法上下去。
　　第二次过招，刘静终于对王枫讲起了公交往事———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少年，一个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的少年！”寒暄后，她说，“少年的外表很另类，我不喜欢，但是我很喜欢他的彬彬有礼，善解人意。”
　　“可惜，我只在两个多月前见过他一次，而现在想找他却怎么也找不着。我的内心一直有一个结，只有他能够解开。”刘静故意顿了一下，没有点出王枫的名字，而是留下了一个没有主角的问号。她觉得：这个问号必须由少年自己解开。
　　 “那个‘花道男’为什么会主动给一个老人让座呢？”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王枫，一会儿，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呵，你的外表和他像极了，对，你一定也能够帮我解开心结。”
　　王枫脸一红，他几乎立刻想到了自己……

有个秘密

她未曾对学生说起

　　现在的王枫，在泉州一所省属中职校读会计，离开这所初中校已经有半年了，她对刘老师的问候始终没有间断。
　　“他的‘敬爱’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想象！”刘静说，同在一座城市，有时，在公交车站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晃过酷似她的身影，他会迅速发来短信确认：“老师，我刚刚见到了一个人，远看像你，真的是你吗？”
　　让刘静老师印象更深的，是2007年教师节，他寄来的一张贺卡。“祝老师节日快乐！”刘静打开一看，发现贺卡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是少年的近照。背后，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老师，我终于“痛下决心”，剪了平头，第一次穿衬衫，发现自己比以前，更帅。
　　刘静笑了，那个公交上让座的少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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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生“过招”仍在继续———
　　2008年元旦，王枫找到刘静。这是相隔一年，师生俩的第三次“过招”，少年带着问题而来。
　　“做你的学生是我最幸福的日子。”他说。
　　“你可没有让我少操心。”她笑了，俩人就像熟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聊开。
  “……但是，在认识你之前，几乎没有一个老师喜欢我！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刘静依然笑笑，巧妙绕开。转而，她给王枫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人到花市购买幼苗，大老远就嚷道：“老板，快给我选一株好苗！”老板听了，一脸的不满，反问他：“你说哪一株苗不好了？”买苗人顿时语塞。
　　望着王枫一脸的迷惑，刘静说：“其实，对老师来说，每一株苗都一样，都是好苗，只不过浇灌、培育的心思不一样罢了，但只要方法得当，都会长成参天大树。所以，我的理由是———你是一株好苗。”
　　（刘静庆幸：当初，自己没有骂他、羞辱他、厌弃他，而今，他用对老师最单纯的爱让我明白：每一株苗都是好苗。）
　　王枫笑了。刘静看得出：他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但是在年轻教师的心中，却一直藏有一个秘密，未曾对学生讲起。
　　“……在公交车上，那主动站起来给老人让座的少年，我要对他说一声谢谢。因为，是他让我明白：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差生’。所谓的‘差生’，只是差异：环境的差异、性格的差异、教育方法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