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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福州人都应该拿漆碗吃饭
    •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海峡都市报社    更新时间:2007-5-14 1:00:00
    • N本报记者 杨阳

      □现象

      漆器,离福州人多远

          “五一”过后,记者来到远洋路75号———福州脱胎漆器二厂的原厂址,现在是福州漆艺基地,底层有十多家漆器商铺,二层为陈列室。

          记者看到,这个“基地”非常冷清,店主们都在闲聊、看电视打发时间。记者和几位店主攀谈起来。店主们说,现在买漆器的人太少了,即便是有人来买,也是政府、企事业单位买来当作工艺礼品送人的,所以即便现在有政府补贴,每月房租只要400多元,还是有经营的风险。

          在这些店铺中,记者发现,这里出售的工艺品主要是花瓶、挂画、盒子,除了一两家出售少量筷子、茶杯、烟灰缸等物品外,很少有面向普通市民生活用的漆器物件。

          一名店主对记者说,现在由于老漆的成本很高,所以很多漆匠都用新漆来制作,这些工业漆有很强的毒性,即便是制作出来也不可以使用,这种做法客观上让漆器远离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福州人都应该用漆碗吃饭

          海都:油纸伞使我想到福州的纸伞工艺也日渐式微,还有福州的漆器,是中国三大工艺珍品之一,可漆器厂却倒了。

          黄永松:20年前我在福州待了一段时间,在脱胎二厂看脱胎漆器的制作。漆器这个物件很神奇,拿在手上的感觉是软的。我们吃饭,用铁器是最无聊的,一点感觉都没有;瓷器呢,有光泽,有点感觉,但是太硬;只有漆器的感觉最好。福州的脱胎漆器是以战国时候的漆器样本做出来的,也有积累。不过这样的行业被自己毁掉了,这不得不说是一种缺憾。我觉得,福州人应该每个人都来用漆器,用漆碗吃饭,相比于塑料、铁器,福州人对于漆器的历史感情是自己的特色。

      挽救工艺,首先要挖到亮点

          海都:政府也在努力挽救漆器这个手工艺,一些地方文化工作者在搜集相关资料,迄今没有好的效果,这是为什么?

          黄永松:地方文史工作不深入,他们没有能力用翔实的资料去展现美好的事物,仅仅停留在浮光掠影。为了保存文化,确实出了很多书,但很多都只是说到表面的东西,靠什么来迷人?惠山泥人,我跟了8年,学制作手艺6年,还有2年用来搜集材料;风筝谱,我用了9年时间学风筝的老式绘法。我不是说非得要花很多时间,但是你要找出迷人的亮点,要让传统的东西吸引人,写的人肯定要自己先被吸引住。另一方面,很多手工艺,当地人可能看习惯了,没有敏感度、新鲜感了,这时候更要地方文史工作者把知识拓展得更加丰富,才能激起人们的新鲜感。其实,做民俗的东西,不要怕他俗,俗到极致方是雅,不断调查,才能把乡土的生命力引荐过来。我观察老师傅做油纸伞,关键的地方在伞头,它是所有张开、合拢的总指挥。老师傅做伞头,必先找到7个月大的木头下手,7个月,木头包含着水分,正在成熟,用这样的木头和伞柄相连,等到伞做成了,伞头干了,就和伞柄结合得非常细密。如果没有深入进去调查,会知道这些,并深深被这些细节所感动吗?虽然这样的伞实用性有所不足,除了结婚,很少需要拿出来撑,推广不来。但是对于有品位的人来说,他们能从中嗅到历史的气味、乡土的味道、人的味道、木头的味道、竹子的味道,以及实实在在的触感,这些都是令人感动的地方。福州的漆器美在哪里,这需要福州的文史工作者好好研究。

          海都:福州市出台政策,资助漆器手工艺者开店,不过始终停留在工艺品方面,就像旅游纪念品,比如福州的牛角梳,已经成了塑料梳,比如像你所说的用漆碗来吃饭,现在福州没有人用漆碗。

          黄永松:没有运用到生活中去的漆器如果只是停留在工艺品,那太可惜了。漆器和瓷器一样都可以使用,如果不用,光成为摆设,那可能就会走向穷途末路。还是刚才说的油纸伞复活了,而且后来成为了当地旅游的一个必买品,很多人去买,除了因为美的需要,还有一个就是大家都有可能用到它。能在生活中用到的东西都会保存下来的,瓷器、紫砂壶就是这样,老百姓要吃饭、喝茶啊。漆器工艺如果要重新做起来,一定要让福州老百姓用漆器,而不能做只能看不能用的东西。

          但是我担心的是,一旦一个手工艺会做的人多了,肯定会因为竞争,大家都压缩成本,降低质量,牛角梳变成塑料制品也就是这个原因。这个我现在还在观察,所以要先把基因保留下来,即使一个手工业真的后继无人了,以后还能有人从《汉声》的书中知道是怎么回事。

      儿童教育是复兴的基础

          海都:闽台很多民俗都是同根同源的,但是台湾明显保留得比较好,原因在哪里?

          黄永松:台湾和福建的很多节庆是一致的,台湾的很多神都是从大陆过来的。各地也都有一些对应的信仰,比如泉州龙山寺的神同样能在台湾找到。祈求平安,两岸是一致的。从福建渡过海峡来到台湾,在异乡也需要有神来保平安,这逐渐成为一种习俗,礼食求诸也。不过,现在台湾也遇到一个问题———年轻人也很少关注这些本土的东西了,他们有了电视、网络,外面的东西知道得很多,本土的就少了。

          海都:这也是时代的趋势,那如何多多让他们了解本土呢?

          黄永松:吴清源是福州人,当年随父从福州上北京,吴佩孚听说这孩子棋下很好,就找他来,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干掉了———小朋友是不让棋的。一时传为美谈。日本人占领北京后,听说这孩子下棋很好,就对他产生兴趣。到了日本,日本人找了不少高手,要修理一下这个小家伙,没想到越修理,输得越厉害。与吴清源同期的日本棋手,有一个叫做木古石,也是一个天才,但是就是没胜过吴清源,有一天就说自己要回乡下去了。台湾有一个叫林海峰的孩子投到吴清源门下,10年后,那孩子也很争气,少年时就崭露头角,捧到了最高奖杯。同时也出现了一个问题,日本出现了许多的小孩和林海峰争抢各个比赛的奖杯。后来吴清源知道,这些孩子其实就是木古石收的弟子,他回到乡下之后就收8岁以下的孩子,10年之后,他们18岁,组成一个团队来跟林海峰抢奖杯。所以,儿童时代的教育很重要,这也是我正在做的事情。我擅长出版,就从这个做起,出版孩子们喜欢看的图书,走一步看一步,我希望还能找到其他方向。

          海都:现代人往往比较急功近利,还有什么人能够依靠呢?

          黄永松:在山西碛口古镇,我们保护了一个村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主席去参观的时候也肯定了这种保护方法。我提出的两个观点是:一、要尊重当地的历史记忆;二、文化要是活着的。要改造,主持改造的肯定要是当地人,因为他们懂得怎样去经营这些建筑,而当地的文化元素应该活在老百姓日常的生活中。黄山的西递、宏村也是联合国保护的对象,我到那里就发现很多村民在卖明清的窗户、桌子、椅子什么的,但是联合国不许卖当地的明清家具啊,问了一位村民才知道,他们卖的并不是自己村子的东西,而是跑到隔壁村子收购家具出售。我真的很遗憾,当地的雕花窗户特别美,卖了就没有了,为什么不找老师傅仿照古代工艺重新做呢?所以,要靠当地人,但是这个依靠的当地人要选择好。

      手工业愈好,工业愈强

          海都:《汉声》在国际上有很多交流,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黄永松:《汉声》杂志很早就做了“中国结”的专题,在台湾发行的时候,引起台湾对中国结的热潮。接着这股热潮传到大陆,我没想到的是,老外也遥相呼应。美国的手工业协会找到了我,出版了英文版的《中国结》专题,接着德国也要出德文版。出版德文版的是贝塔斯曼集团里的一家出版社,德国人很细致,邀请我到慕尼黑帮忙看样,看看有没有图片搭配错误。内容没有问题,我就发现和英文版唯有一个不同———英文版的封底有一个小资料,讲的是在哪里能买到制作中国结要的材料,德文版没有。我就问为什么不加,德文版的编辑说不要加。为什么?他说,德国的每一个乡镇中,每条街都必定有一个手工艺美术劳作店,在那里就能买到所有的东西。我心里比较纳闷,真有这样么?后来我就问这个问题,一个专家说,你们东方人太不注意保留自己的手工艺了,他问我,我们德国的精密工业好不好?我说当然好,世界第一流。他说,你知道吗,我们德国这么优质的工业都来源于对手工艺的钻研,一个民族,她的民族手艺越好,那她的手工业就越好;手工业越好,轻工业就越好;轻工业越好,重工业就越好;重工业越好,那她的精密工业就越好。我听了很震撼,其实我们的工业链被切断了,看上去,中国的工业很发达,但是,那么多工厂都不知道自己干的究竟是什么,代工制造,污染都留给自己,利润被外国人拿去。从理性上讲,手工业的价值能让你知道工业化社会到底该干吗,为什么不重视呢?

          手工业是要和生活结合起来的,那从感性上讲,多做手工,能够静心,能传播民族美学,代表自己的思想,还能送给家人子女,增进感情,有何不好?

          海都:《汉声》发掘的众多濒临消失的手工艺中,第一个被救活的是什么?

          黄永松:初创刊的时候,台湾南部有一种油纸伞的手工艺,我们一直以为失传了,后来有一次去南部乡下,发现还有一位姓林的老先生会做这样的伞,刊登在杂志上后引起了不少关注———有的人结婚时就去买这样的伞,我们中国人拍婚纱照,总应该撑一把中国的伞吧。有一天,一个老外找到了我,要我把他介绍给做油纸伞的林师傅,还要拜他为师,而他告诉我,他是来自IBM的,我就更加好奇了。他解释说,IBM有一个基金会,专门资助全球的申请者花2年时间去了解人类祖先最精彩的手工艺。后来,这个村子就重新一个人教一个人学地开始做油纸伞,当地还把这个工艺当成乡土文化教育的内容,当地人感到非常非常光荣———这就复活了一个濒临死亡的手工艺。

      我这份工作叫保存文化基因

          海都:在保护文化这个非常宽泛的定义中,你给自己定的角色是什么?

          黄永松:我的工作是纪录。把那些值得保留的东西整理起来,留下来,无论时代怎么变化,我们都拥有这样一份档案,随时可供调用,因此我把这份工作叫做保存文化基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都是我们的祖先在生活中获得的经验。虽然现代的社会已经成为一个讲求快速的现代化社会,大势所趋,时代的洪流推着我们向前进,但我觉得我做的是正确的,生活还是像我们祖先一样过下去。

          为什么要保留这些文化基因?这要从两个方面来看,首先是感性方面,这些手工艺都是我们祖先发明的,接触到了自然而然有一种亲近感,我们的血液里面天然就会觉得用这些东西很自然、很平静,这跟你接触外国的东西是两种感觉。现代很多人非常喜欢有民族风味的东西,纷纷搬到家里珍藏,也是这样的心理。

          其次从理性方面讲,现代工业有很多不符合使用原则的方面。工业化生产,有没有问题?有!现代工业是量产,强调的是一致。结果是什么?我们会感到疲惫,想想每个人都生活得一样,这样会产生什么结果相信每个人都有体会。再者,工业化取胜的优势是价廉,因为价廉,你能买得更多,买得更多就要更多的原料,比如要砍更多的树,挖更多的煤。我们已经到时候来检讨这个问题了,地球上的这些国家每天都在大量产生二氧化碳。要知道,我们的民族最懂得怎样过简朴的生活,适应时代,而这些经验能帮助人们度过现代能源缺乏的时代。回到手工方面,我一直觉得我没有办法留住这些民族智慧,所以经常感到沮丧。我能干什么?我对出版比较在行,所以就开始做这些搜集整理的工作,这个想法拼命把我往前推,虽然有时候也感到寂寞,但是我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风味。现在有些小商店也在做这些,形成自己的风味,经营礼品等手工业,带动了这些手工艺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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