Ｎ本报记者 杨阳

□编者的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中国文化人与生俱来的充满责任感使命感的宣言当中，没有比北宋大儒张横渠这四句话更振聋发聩了。只是，在太平盛世的今天，我们所应该去发掘继承的，何止是圣贤之学？

    4月，我们打算用4周的时间来尝试连续做一个传统与现代对接的系列专题，我们的记者采访了挖掘传统唯美的白先勇、挖掘民间神话的李锐、挖掘历史细节的纪连海，由于冲版和五一长假，这个系列的最后一期延宕至今。

    不过，上下求索，贵在坚持。第四期的采访对象，台湾《汉声》杂志的黄永松正是这样一个难能可贵的文化人，在具备高度文化使命感责任感的《汉声》创造出的众多奇迹当中，我们看到了民间的个体、民间团队，他们踏实的坚持的工作，是可以发挥出怎样惊人的能量的；而他们的工作，又是怎样在似乎完全不可能、似乎完全可以抱怨几句社会就撒手不管的情况下“多管闲事”地、一次又一次地对文化基因的保存做了挽救。本版报道了《汉声》的努力和成果。而同样作为文化人，我们自己，都做过些什么？在这个文化榜样面前，我们又该学习什么？请关注B5版的访谈，黄永松的识见和对手工业保护发展之路的反省，同样值得我们再三思索。

本期嘉宾  黄永松  台湾省桃园县人，《汉声》杂志社董事长兼发行人。

    每年5月，美国《时代》杂志都会评选出“亚洲的最佳”，2006年的“亚洲最佳出版物”颁给了台湾的杂志《汉声》，《时代》评价这本1971年创刊的杂志：“这本中国艺术文化的‘圣经’30多年来能一直反其道而行，是因为内容实在值得阅读。”

    《汉声》是一本受人尊敬的杂志，它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发掘、保护方面有一条自己的道路。2007年5月，保护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正在中国大陆再次掀起高潮，本报记者采访了《汉声》。

办杂志，振大汉之天声

    吴美云是《汉声》的主编，吴家是从上海迁到台湾的，之前在广州生活过，吴妈妈是天津人。吴美云自小就耳濡目染从北方到南方的各种文化印记。1968年，吴美云从美国学成回到台湾，准备办一份报纸。她广泛接触艺文界，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黄永松。

    黄永松后来成为《汉声》最为核心的创作者，当时黄永松刚刚从“台北国立艺专”毕业，正在从事影视拍摄。按通常的想法，黄永松应该从此走上艺文界，就像他的师弟侯孝贤，或者更晚一些从这所学校走出来的吴宗宪、王思懿。

    有一件事对黄永松看待民间文化有很大的影响。一次，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导演请黄永松帮忙拍一些评剧的素材，黄永松清晨4点赶到评剧学校，看到一群很小的孩子在11月的寒冷天气中对墙倒立。黄永松看到很多孩子的手在发抖，有的在掉鼻涕，就把这些拍成了特写，后来这组镜头被评价为“现代摄影”，他突然明白，虽然自己拍的是传统艺术，但传统和现代完全能够对接在一起。

    所以，当吴美云找到黄永松时，说是当时的台湾因为报禁，没法办报纸了，两人就商量着还不如办份杂志，于是，1971年，《汉声》的前身———英文杂志《Echo（回声）》诞生了，它一开始就包含5个元素，即“民间文化”、“民间生活”、“民间信仰”、“民间文学”、“民间艺术”，这本风格与内容独特的杂志在慢慢西化的台湾发出自己的声音，让人们了解中国文化。

    经过几年的努力，《回声》在国际上声名鹊起，也越来越受到台湾本土的关注，人们建议杂志社把《回声》改成中文版。1977年，中文版出版第一期，杂志名改成《汉声》。汉声———振大汉之天声，通过杂志来弘扬民族文化，《汉声》的命名主动承担了这个责任。

36年艰辛，建造民间文化“基因库”

    《汉声》（从《回声》开始）是一份完全自筹经费的杂志，创办初期还只是一份机上读物，到发行高峰时期有几百万份，这几年，网络冲击下的出版业都在衰弱，《汉声》的发行量也不如从前。在《汉声》编辑部，因为收入不高，很多坚持在此工作的员工都在闲暇做一些手工活，主要是制作一些杂志周边的产品———记事本啦，小手工啦，借以出售来“贴补家用”。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台湾的晶圆(电子科技)产业逐渐发展，郭台铭就是其中之一。《汉声》杂志里的员工很多都是工科出身，有的就跑出去自己开办晶圆厂，在这波产业潮中成为产业巨子。这是《汉声》曾经遭遇过的一次重大人才流失：外面的世界在变化，一直关注传统不回头的《汉声》怎么能避开尘世独自清静呢？然而，《汉声》坚持下来了。

    《汉声》给自己的定位是“中华传统民间文化基因库”，有11类内容，包括从休闲旅游到医药保健各个不同的项目。这类选题都是按照计划来实现的，1988年，黄永松来到福建，首先展开和台湾相关的“寻根系列”，为台湾的三大移民进行返乡寻根调查，推出在台湾的泉州人、漳州人和客家人专辑。在“初探文化母体”的系列专题中，也包括了器物文化、居住形态及古老风俗习惯的调查，完成《虎文化》、《福建圆楼》、《陕北年俗专辑》。一年间出版了6个课题。他的另一个探寻目标就是福建土楼。当时中国邮政发行的民居邮票中，1元面值的就是土楼，这是土楼第一次引起全国的注意，黄永松也借此开始了第一段大陆之旅。

    这些采访计划中，历时最长的是无锡惠山泥人，耗时8年，最后才做成一本杂志的选题。在这8年中，采访组的成员寻访了众多手工艺人，寻找流散在民间的作品，他们甚至跟着师傅学习惠山泥人，杂志最后出版是在2004年，在北京中华世纪坛举行了盛大的惠山泥人展览，轰动京城。

    惠山泥人的选题只是《汉声》众多选题中的一个缩影，在每一个选题的采访过程中，他们都在无意或者有意地接触当地其他的民俗，从一个文化基因发现另外一个文化基因。

一本杂志，成了民间工艺的“保护神”

    一本杂志挽救一个民族手工艺，《汉声》或许是唯一的一本。

 　《汉声》在江南采访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叫“夹缬”的染布工艺，就是用夹板去硬夹住来染布、做蓝印花布。原本以为这个工艺已经失传了上千年了，结果在浙江苍南县山村无意中找到。《汉声》就把这项印染技术的每一道工序都完整地记录下来。作坊主说，夹缬制作过程非常麻烦，而现代人又很少再使用这种布艺，因此，他决定要打掉染缸，关闭这个或许是中国现存的最后一个夹缬作坊。黄永松毅然决定买下一年的货：一千条。这样，作坊主就能继续保留这个工艺。随后，黄永松在《夹缬》一书的开篇，就写下名为《千条夹缬》的声明，呼吁杂志订户和朋友来认购夹缬，共同挽救这种即将失传的民间工艺。杂志出版之后，在国内外纺织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全世界的很多专家与学者都找到汉声杂志，想去参观夹缬作坊，这个夹缬作坊结果成为当地一景，成了旅游开发对象。

    《汉声》出的杂志、书都或多或少都有着意想不到的结果，目前，《汉声》除了在台湾外，在北京、西安开有分公司，除了介绍中国民俗，还给儿童从小进行文化启蒙。2001年，《汉声》每周发行《小百科ㄅ 报》，让小读者们有更多机会接触汉声30年来辛苦建立的“民族文化基因库”。《汉声》的童书出版在台湾相当成功，很多市民都是在汉声书系的陪伴下成长起来的。

    用杂志来保护住民间工艺，《汉声》取得了社会的认同。

文化芯片

    被“冯骥才文化基金会”誉为“民间文化守望者”的杂志《汉声》，主动挑起了发掘保护中国传统文化的大任，值得称道的是他们的责任感，值得大陆文化人借鉴和学习的，则是他们的探索和追寻之路。

□评论

给文化遗产良好的生态环境

Ｎ卢美松(省文史馆馆长)

    中国作为声名文物之邦著称于世，在于她至今保存着巨量的文化遗产。这些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是不可再生极为珍贵的历史财富。因为是遗产，它们也和世界其他国家的一样，面临各种厄运，遭遇着不良生态环境的危机。因此，为了延续它们的生命，必须重视培育良好的文化生态环境。如同人与动植物一样，一切生命均需有适宜的生存条件和生态环境，而步入晚境的长寿者对此要求尤苛。弱势的生命是经不得无意的损害的，更遑论有意的摧残。

    文化生存环境的造就与培育，是全民的责任，需要举世一致的努力。所以联合国的专业组织为此努力不懈。近一个时期以来，国人从上到下为保护世所公认的文化遗产，做出了许多努力，成效卓著。由于政府的重视和公民文化意识的提高，我国文化遗产保护开始进入了崭新的阶段。远者不说，即以福州市而论，三坊七巷保护修复工程的启动，遂了海内外关心者的心愿；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的设想与规划，更让人看到我国新时期社会与文化发展的前景。诚然，文化乃社会之公器，大众所共利，历来都是由群众创造、传承、利用与享受的。即使是在个体或私密状态下生产和传承的文化作品，也不能自外于他人利用与鉴赏的范围。

    福建的确是一块神奇的土地，它不仅培育出世代相继的众多历史名人，而且积淀着深厚的文化内涵。这里有语言的孑遗、传统戏曲的化石、先人巧艺的秘传。这是历史的记忆，往古的回声。中国传统文化的生命力确是无与伦比，过海者为台湾移民，至今仍传留着华夏文化的血脉；漂洋者如各国侨胞，永久珍藏着故土的文化记忆。这些历史文化记忆的载体，便是那色彩缤纷、难以计数的文化遗产，不论是物质的，还是非物质的。世间珍物多是易逝难留，要想延续它们的生命，不在于少数人或短暂间的宝爱，而应有时时关爱和永久呵护。文物是无声的生命，同样需要培植，需要适宜的生态环境。否则，不独如福州漆器、福州纸伞、福州角梳，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会因缺乏作者和知音而水涸云散，即使如福州坊巷文物、鼓山名胜这样的物质文化遗产，也会随岁月的飞驰而毁损陨落。而文化生态环境的造就必须靠全社会的努力，全体民众的维护，包括行政领导的扶持、专业人员的作为，人民群众的参与，此中自然少不了媒体的关注和文史工作者的帮助。

□链接

国家文物局长称福建是全国文物大省

    今年4月25日召开的海西文化遗产保护论坛上，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说，福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全国排前三，福建民众对传统的东西、身边的文化遗产都有保护意识。

□相关阅读一

“中华遗产·汉声民间文化”丛书

 　该丛书自去年夏天开始陆续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丛书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的民间美术和工艺为主，包括《曹雪芹扎燕风筝图谱考工志》、《中国女红———母亲的艺术》、《戏出年画》、《夹缬》、《蜡染》、《蓝印花布》、《剪花娘子库淑兰》、《杨柳青年画》、《虎文化》、《美哉汉字》１０本书。每本书不只从文化上寻根溯源，更详细记录了工艺制作过程，探讨工艺所代表的生活哲学与生活文化，适合仔细感受。

□相关阅读二

“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丛书

 　浙江人民出版社从2005年初开始分批出书，介绍在中国的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至今已经有2辑15册，分别为《昆曲》、《古琴》、《木卡姆》、《年画》、《少林功夫》、《热贡艺术》、《藏戏》、《南音》、《凉山毕摩》、《铜鼓文化》、《客家山歌》、《太极拳》、《关中皮影》、《蒙古长调》、《泰山石敢当》、《马街书会》、《泉州木偶》。丛书图片资料丰富，文字介绍系统。作者大多是该领域内的专家，适合深入阅读。

□相关阅读三

“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丛书

    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07年1月推出，主要有《民间染织》、《民间枕顶》、《民间布艺》、《民间石狮》、《民间木雕》、《民间剪纸》、《民间银饰》等，收集了大量的精美图片，适合过眼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