Ｎ本报记者　杨阳

■绪言

    必须承认我们正走在文化的废墟上，我们的周围没有殿堂，只有市集。太多的买与卖让我们的心灵口干舌燥，太多的噪音与烟尘让我们的精神腿软身疲，无处可逃。我们曾经渴望天降甘霖，却忘记了自己浮躁的脚印之下，在长达3000年的深度时空里，有着挖掘不尽的源泉。

    我们的传统文化，就是现世的荒漠甘泉。

    有一些睿智的先行者，已经苦心孤诣地寻找到精美的文化碎片，这是一些宝贵的线索，可以从中追溯到地下长河的源头。我们打算从这些先行者的壶中掬一抔清泉，分享润喉，体味甘甜，当他们开口，我们听，我们发问，然后，一同思考，共同发力，打开对接现代与传统的通途，承继我们的文化血脉。

    这就是我们开设文化大讲坛的意义。4月份主题着重于传统经典与现代审美的对接。只要你还有一丝潜在的华夏炎黄的文化基因，只要你不是漠然经过这个废墟，都有关注这个纸上讲坛的理由。

    每逢《牡丹亭》要上演，白先勇就完全放弃了在美国加州圣巴巴拉市的隐居生活，异常忙碌起来。甚至习惯了“抛头露脸”。去年《牡丹亭》在厦门大学演出时，因为心脏病犯，被逼在家休养的白先勇，还特地打去越洋电话，预祝演出成功。

    在青春版《牡丹亭》剧组，白先勇的官方称谓叫做“总策划”，剧组实际上是苏州昆剧院的。如果把剧组比作一个家，白先勇说自己不算一个家庭成员，而是一个飘离在外的精神向导。

    4月5日，著名作家白先勇在北京宣布，由苏州昆剧院演出的青春版《牡丹亭》将于5月份在北京进行第100场的演出。该剧作为文化部、财政部“国家昆曲艺术抢救、保护和扶持工程”重点扶持的优秀剧目，3年间巡演了共99场，其中第97至99场在厦门大学建南大礼堂演出。近日，该剧总策划白先勇在杭州忙完第100场前的典藏DVD拍摄后，在京宣布“功成身退”，他坦言，经过多年的文化推广，自己确实累了———

    白先勇说，他的努力是想让中国人能够重新捡起传统文化，所以，他得知上海越剧团将他的《玉卿嫂》改编成越剧剧目后也很高兴，并给予指导。但是，这么多年推广《牡丹亭》，他已经累了，他希望有人接他的衣钵，将这些事业继承下去。

本期嘉宾  
白先勇

    国民党高级将领白崇禧之子，桂林人，“七七事变”后第四天出生。童年在重庆生活，后随父母迁居南京、上海、香港、台湾，曾赴美留学，1965年获硕士学位后任教于加州大学。白先勇是一名华文界不可忽略的作家，但他更重要的成就，可能是2004年开始向世界推广青春版《牡丹亭》。

文化芯片 
青春版《牡丹亭》

    16世纪末叶，东西方同时出现两大剧作家，英国的莎士比亚与中国的汤显祖。《牡丹亭》上承《西厢》，下启《红楼》，是中国浪漫文学传统中一座巍巍高峰。其瑰丽的爱情传奇，以典雅唯美的昆曲来演绎，相得益彰，400年来不绝于舞台。然而，莎士比亚随着大英帝国的声威，成了西方文明的代表，汤显祖却因中国传统昆曲的没落，其代表作《牡丹亭》成了空谷足音，难窥全貌。

    值得庆幸的是，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昆曲为“人类口述非物质文化遗产”，被誉为“昆剧之母”的《牡丹亭》，2004年由白先勇发起，号召两岸三地热爱昆曲艺术的文化精英齐聚发力，根据汤显祖原著重新编排，赋予其崭新生命，被称为青春版《牡丹亭》，2004年至今演出100场，堪称复兴传统文化一大盛事。

□对话白先勇

1.“我希望别人也能起来做这些事情”

    海都：青春版《牡丹亭》已经100场了，你真的做好准备，不再介入这场剧的运作了吗？
    白先勇：也不是不介入，我是在让他们慢慢独立，现在开始已经并不完全参与剧团的演出事宜了，准备留点时间给自己写书。
    海都：你曾经说“让中国青年人知道美，就要回到本行”，现在已经到时间了吗？你不再打先锋，单凭苏州昆剧院这几个青年演员的号召力，能吸引到观众吗？
    白先勇：差不多了吧。我觉得他们有能力继续演下去，我就不必要跟着他们演出了。上一次演出是在厦门大学，等文化部的这场演完，9月份剧团开始新一轮的进校园演出，已经预定了去西安交通大学、四川大学、武汉大学，把高雅输送到校园。我现在的收获是，能让很多人看到昆曲，走进昆曲，尤其是年轻人，这是一件很有文化意义、教育意义的事情，这点是做到了。我现在比较放心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有一个能干的助理，她跟在我身边的几年已经对演出非常熟了，整个演出的运作也熟了。昆曲的演出肯定是要持续下去的。我只是带个头，我希望别人也能起来做这些事情。
    海都：现在已经有人接洽你，推广传统文化吗？
    白先勇：那倒还没有。
    海都：你一个人奋战，肯定是有孤独感吧？
    白先勇：确实有些孤独。我非常想跟大家、跟有心人分享如何把青春版《牡丹亭》做好的心得。青春版《牡丹亭》演了这么多场，可以说是一个模特儿，一个典范，总有一些想法、方法、方向希望能给别人派上用场。这个想法在初排《牡丹亭》时候并不能这么确定，但是99场演完了，证明《牡丹亭》用的方法是正确的。国内目前和我接洽的人少，原因是大家还没有形成一个理性、客观的保护文化的观点。《牡丹亭》获得成功后，苏州的一些学者做过经验总结。但是，目前也还只有昆曲、戏曲界的人士在做这些事，社会人士看的人多，但是真正和我聊聊这些想法的，好像还没有。

2.唤起中国青年“美”的觉醒

    海都：你推广青春版《牡丹亭》的价值在哪里？
    白先勇：《牡丹亭》的意义在于让大家知道，中国传统的文化原来是这么美的。我希望通过自己的传播让大家觉醒，这是第一步。这目标已经达到了，否则不可能保持3年演出都是100%的上座率。至于这个文化启蒙什么时候开花结果，让大家能够关注身边的中华文化，这是很难预料的。
    海都：著名越剧演员毛威涛前不久说，“白先勇的青春版昆剧《牡丹亭》之所以在年轻人中产生轰动，是因为白先勇的标记淡化了昆剧的标记；同样，话剧其实也并不景气，但是赖声川台湾文化的时尚标记和那些明星演员的标记，同样压过了话剧的标记。”您怎么看？
    白先勇：你的意思应该是“名人效应”吧。我给你举个例子，上次《牡丹亭》去美国演出，美国人才不管你是不是白先勇，或许他们都不知道谁是白先勇，但是依然是12场演出全部满场，很多观众感动得一塌糊涂，这就说明是昆曲本身的力量能够打动人心。我可以这样说，白先勇的名字可以吸引你买票进场，但是能让你坐9个小时听完，那就不是白先勇的力量了。

3.“古典和现代可以相处融洽”

    海都：那青春版《牡丹亭》怎么融合现代呢？
    白先勇：每一环我们都很用心，从华美的道具、绚烂的舞美设计，到色艺双全的男女主角，都是请功夫最到家的老演员手把手教出来的。而最为关键的是，我们把传统跟现代相结合，古典的念唱做打配以现代的舞台，相处得很融洽。
    海都：你知道大陆的于丹吗？（白先勇：知道。）于丹把传统文化通俗化、现代化，受到很多老百姓的欢迎，不过有“十博士”并不以为然，十博士也提到白先勇“用青春版《牡丹亭》任意涂抹昆曲”，对于怎么继承传统文化，是否应该适度创新，你怎么看？
    白先勇：创新，总是有很多其他人说三道四，这没关系。青春版《牡丹亭》演了三年，大家都能接受，从来没有接触过昆曲的人到昆曲老听众、老戏迷，大家都接受，王蒙夫妇看过后也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十博士当然能够提出反对意见，但是我也听到更多专家的表扬。我觉得，昆曲是一门表演艺术，它的传统是需要保住的。但是在21世纪的舞台上，我们不得不用年轻人的审美眼光来进行改造。如果还是像以前一样，一桌两椅大白光，这对于老折子戏的观众保持了原汁原味，但是要来演一出大戏，显然不够。我现在想的是，昆曲这个500多年历史的中国文化，2001年还被评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决不能败在我们这代人手上。现在有很多的剧种正在慢慢衰微下去。比如福建的梨园戏，很精美，很古老，但是因为地域性、语言的关系，整个传统文化正在式微，曲艺也是一样。其实我们是有条件去维护这些文化瑰宝的，光靠民间力量是不够的，还要靠政府的赞助。像日本的能艺（剧），全都是靠政府的力量，政府不管现在有没有观众，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些文化。
    海都：以您在美国的生活经验，欧洲人眼中的“没文化”的美国人如何继承欧洲文化，比如歌剧什么的？
    白先勇：你要说美国人没文化倒也不是这样，相反美国人对艺术还挺注重的。这次《牡丹亭》去加州大学演出，2200多个座位爆满，美国观众对中国这种500多年历史的艺术肃然起敬，甚至达到惊艳的地步。美国人对东方、西方的古老艺术都是很尊敬的。比如对歌剧，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常年上演，这些歌剧背后都有基金的支持。在学校，也都有音乐欣赏课。反倒是在中国，昆曲这个世界遗产没有哪个学校开欣赏课。美国上这些课不仅是欣赏，还是有学分的！美国每个大学都有音乐系、戏剧系，学生基本上都上音乐欣赏课，他们的启蒙教育就抓得很好了，这是中国该学习的地方。

□相关阅读

圆梦：白先勇与青春版《牡丹亭》
白先勇 主编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收集了八大名校青年学生对青春版《牡丹亭》观看后最直接的反应、最纯真的心声，以及学者专家们极具深度的研讨论文，及摄影家许培鸿拍摄的多幅精美剧照。

姹紫嫣红《牡丹亭》：四百年青春之梦
白先勇 策划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选辑了海内外名家研究阐释《牡丹亭》文章，并辑《牡丹亭》诞生以来的重要历史图片，并收录“青春版”《牡丹亭》的剧本、演出图片，可说是1598年《牡丹亭》问世迄今的全记录。

□评论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Ｎ徐蔚（厦门大学戏曲在读博士）

    2006年岁末，白先勇先生领衔制作的青春版《牡丹亭》剧组抵达厦大，成为厦门市文化艺术界的一大盛事。第三天演出终场，观众簇拥台下，久久不去，我也身在其中。很多人只说三个字：太美了。

    《牡丹亭》的青春还魂并非偶然，它复活于集两岸三地之力倾心打造、量身定做的现代编排。汤显祖的原著长达55出，白先勇提取剧情精髓，删繁就简，合为27出、三本；舞台场面借鉴当代话剧的灯光元素，含蓄、明快，为改变传统昆曲缓慢的节奏提供了先决条件；气势非凡的音乐阵容，婉转悠扬，感慨缠绵，散发着浓郁的艺术感染力；兼之所有演员处于青春年华，扮相俊美，唱腔流丽。尤其是白先勇独具慧眼，遴选一对后起之秀的生旦演员担纲主演的大梁，并正式向昆曲名家行大典拜师学艺，使原著丰姿俊雅、婉约旖旎的才子佳人形象呼之欲出，对青年观众独具感召力。重排后美轮美奂的《牡丹亭》焕发着春天的华美，链接了时代生机。

    透过《牡丹亭》的盛演，我们有理由相信，经典艺术的生命力仍可以与年轻声气相连、血脉相通。作为戏剧大省，我们有二十余项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地方戏曲，其中包括福州闽剧、泉州梨园戏、莆田莆仙戏以及歌仔戏、高甲戏、大腔戏、四平戏、竹马戏、布袋木偶、提线木偶戏等多个古老剧种。这些曾绾结着我们祖辈的乡愁与心灵家园的艺术，也是我们地域文化积淀中最有声色的乐章。2005年底，泉州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在厦大展演也曾经收获好评如潮，其成功的关键，同样在于简约空灵的舞美设计与去芜存精的舞台表演使观众享受到古典艺术的精华，而剧作家立足当下的人文情怀———富有时代气息的爱情观也拉近了当代人与传统文化的距离，这或许也是本省梨园戏名剧《董生与李氏》得以跻身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优秀剧目的特出之处。

    《牡丹亭》厦大演出现场，白先勇先生曾在电话录音中说，他希望新一代学人在继承发扬传统文化方面有所作为。实际上，或可以说，如何发掘、解读古典艺术的现代魅力，使之与当代感受顺利对接，从而复活曾有过、而又可能唤回的美丽，也是传统文化对我们这一个时代的深切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