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连海

Ｎ本报记者 宋  晖/文  肖春道/图

【缘起】

    4月21日，纪连海来到福州，出现的场合却是“住交会”，讲的仍是他的历史、他眼中的“康乾盛世”。纪连海说，出现在这里只是借此机会来和大家分享历史，讨论历史，“企业开始越来越注重文化，这是好事，我也有机会走向更多的人，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商业目的，我长成这样，人家也不会让我做他们的形象代表不是？”

    对于福州行，纪连海的第一选择就是“林则徐的御碑亭”，这位“清史名嘴”说，林则徐是他本人“与福州暗中的缘分”，个中情由，本版让您一睹为快；而作为传道授业解惑的纪老师，对于历史的传承究竟有什么独到心得？

本期嘉宾
纪连海

    41岁的纪连海要求记者这么介绍他：北师大二附中的历史教师，就是一“教书先生”，一个对历史怀有敬意、全心投入的人。不是专家、教授却在央视节目《百家讲坛》上“正说清代名臣”（和珅、纪晓岚、刘墉等），激情澎湃、诙谐幽默，常有跺脚、拍桌子、双手颤抖等怪异动作。被誉为《百家讲坛》“十大名嘴”中的“最另类”。

文化芯片

    一个人所皆知的现象是：在发达国家，教师待遇奇高。为什么？人们从自身命运发展中知道，文化的民族的传承，必然通过教师的手口相传，把历史与未来焊接在一起。1000多年前，韩愈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在我们看来，传统与现在的对接之“道”，就像纪连海所说，必须借助教育之道和传媒之道。两条大道，一个都不能少。

林则徐何止开眼看世界

    海都：您第一次在《百家讲坛》试讲时，讲的就是我们林则徐，他可是福州人。
    纪连海：只有近代史，才是中华民族最该刻骨铭心的一段历史，既然是让我讲这段历史，那就从近代史开眼望世界的第一人林则徐开始好了。这也算是我和福州暗中的缘分吧。
    海都：林则徐的很多事应该是大家所熟知的，怎么洋洋洒洒地讲了80分钟没有间断，在他身上什么吸引了你？
    纪：80分钟？就让我讲100分钟也讲不完。林则徐给人特别伟岸的形象，除了“民族英雄”这个概念之外，他也是多面的，他为人为官的许多细节都对我们今天的人有借鉴，比如说，林则徐一生爱惜人才，为了能举荐“真才”，他在自己的书斋里设置了一个大柜，内含18个小箱子，一个小箱子代表一省。箱内收藏该省的人才资料，无论了解下属官员，还是会客，他都详细地把对方的籍贯、履历、年龄、言行、技能、爱好和交游等各方面的情况记录下来；还有他即将赴广州缉拿烟贩，身未动却已经开始收集烟贩的信息；还有他和徐继畲，两人都是好人，都为了国家，但因为政见不同，起了冲突，误会了一辈子，这又是缺乏沟通……知道林则徐是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只是停留在表层，而这些被世人忽略的细节其实对现世的人们，有更大的意义。

为林则徐拍案而起

    海都：最近在网络上流传着一个关于林则徐是否是民族英雄的帖子，帖子里认为：“林则徐这个占据了中华民族英雄榜前排达百年之久的钦差大人，是导致清王朝最终覆灭的第一个罪人，值得后人敬仰的仅仅是他刚正清廉的人格，其实他更是带有浓厚悲剧色彩的愚蠢的民族英雄。未来的中国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这种昏聩蒙昧的民族英雄”，对这样的言论您怎么看待？
    纪：这是中国式的“愤青”，企图对什么都予以否定，对抗美援朝、对抗美援越、对洪秀全、岳飞，甚至对孙中山，这不仅仅是学术争论，而是刻意的颠覆，我不放弃中学教师也是这个原因，我要告诉那些即将成年的孩子，我欢迎各种的争论，但一定要建立在确凿的史料的基础上，这样才能教人看清人家的把戏，看清楚他们是不是在刻意地搅历史的混水。
    海都：这次来福州除了给观众带来一堂讲座，还有什么计划？
    纪：因为时间安排得特别紧，如果有时间我会去林则徐的御碑亭，还有马尾造船厂和三坊七巷的严复纪念馆。最近在一家数字电视平台上录制一档《中国历史大讲坛》的清史节目，讲坛上很重要的人物就有福州的林则徐和严复，会比较系统详细地回答你上面提到的那个帖子的内容，也会详细讲述严复，这个曾经那么激进，之后却又变得面目全非，走上那样不可思议的道路，他的转变为何如此突然？是什么改变了他等等。这档节目预计在9月之前能够推出，欢迎大家关注。我想这次福州之行会对我撰写讲稿有所帮助。

□纪连海的历史观

小人物才是国家中流砥柱

    海都：在《百家讲坛》上我注意到您讲大人物也是抓细节，对一些小人物也格外关照，比如有一段是讲一个叫阎应元的小人物和“江阴八十一日”的故事，看过很感动，为什么不讲大家所熟悉的史可法的“扬州十日”的故事，是否是考虑到阎身上的草根性比较符合现在公众对英雄人物的审美标准？
    纪连海：我为什么选了“江阴八十一日”？因为它是百姓的一种觉悟，这是一个城市里的普通百姓自发的抗争，在一个退休的“前公安局长”的指挥下，抱定牺牲的决心与几十万清军作战，全城9万多百姓最后仅存50余人。而“扬州十日”是军队和军队之间的战争。军人和军人之间的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是军人，打仗是你的天职，保卫国家是你的天职。但是老百姓不然，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有希望，必须要老百姓崛起！
    我总觉得历史大人物当然是威风凛凛，极具人格魅力和号召力，但人口占绝大多数的小人物才是国家的中流砥柱。事实上，我崇拜所有勇于在民族危亡时刻挺身而出的小人物，离我们并不遥远，就像东北义勇军的马占山、狼牙山五壮士、赵一曼，虽是小人物却活出了精彩。我自己就是农民出身，就是个小人物，一样也能活得很精彩。

纪连海
做一个历史的普及者  历史给我最大力量

    海都：当初为什么选择教历史？教历史20多年了，这当中您获得了些什么？
    纪：我和历史是误打误撞地邂逅，当初家境不好，只能读师范，只能选择政教、中文和历史，我以为中文要看好多的书，而历史就那么几本书，后来才知道念历史不但要看历史书，更要看文学书。我是一个农村里来的孩子，父母都不识一字，他们教给我的只是朴素的情感，而走到今天，历史就成为影响我最大的力量，从那里认识世界、从那里懂得为人处世，成败得失，锲而不舍……

“地动山摇”的历史课

    海都：据说您在课堂上讲课，嗓门特别大，在学校的门口都能够听到，为什么讲起这些你已经重复无数遍的历史会那么激动？
    纪：我是个感情极度充沛的人，特别容易感动的人。看书都可以激动不已，激动起来就看不下去；在戏台底下我是会掉眼泪的。我平时跟学生讲课比在电视上要激动一百倍，20多年来都是用这种地动山摇的方式讲课。我学了那么多的历史，有很多的思考和想法，我要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渗透在我所讲述的每一个人物当中。讲袁崇焕时，我就觉得我就是袁崇焕，那种委屈无奈让我万箭穿心、泪洒当场。我所讲的人物渗透了我的悲欢离合和我对悲欢离合的一些感慨，所以我肯定是控制不住。当历史老师也需要这样的情感，融入历史，先得感动了自己，才能去感染听者。
    我给学生上的第一节课，没有讲任何课本里的内容，讲的是“中国”两个字。“中国”这个词语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含义是什么，中国历史上有多大……历史要求人学到的不仅仅是知识和学问，更要学到精神，有所感悟。我教学生中国的概念，就是希望他们将来可以忘掉我教过的所有知识，但是不能忘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

“道”是至高境界

    海都：那么在课堂上和在《百家讲坛》当中您的角色有没有不同？
    纪：每个研究历史的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历史，都希望自己的观点能够得到别人的认可。这是我之所以走上《百家讲坛》的原因。而教历史，给我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历史是丰富多彩的，是多面的，我教历史，就是希望人们能从历史中有所悟，有所得。但这两件事其实都是做一个历史的普及者，让更多的人从历史中有所收获。
    海都：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在两个平台、两个不同的师者角色中您会怎么划分高下的层次？
    纪：做到授业、解疑不难，这是师者的第一层次；传道是第二个层次，要做到很难，你要用你的全部的情感投入其中；如何把二者结合起来那是至高的境界。

□评论

讲台·江湖

Ｎ林焱（文艺评论家）

    在央视访谈节目中看到纪连海清癯的身姿与硬朗的话风，反差之大让我莫名地想到“江湖”二字。后来又看到纪连海的博客取名叫“历史的江湖”，知是有点灵犀之通吧。工作岗位在讲台上，却有点江湖气，这是纪连海的风格。这里所说的江湖，是指不那么循规蹈矩，有点儿特立独行，还有点激情过剩、精力过剩。粗略一算，他21岁北师院历史系毕业，36岁首师大计算机系毕业，绝对精力过剩。

    有句古谚大家都熟悉：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古人修史的体例，司马光叫“通鉴”、朱熹叫“纲鉴”，都是“古为今用”的意思。哪朝哪代的历史，到什么时候都是被拿去为当下服务的，都是被作为现实的一种注脚———这就是历史的价值。所以，有时候理解得越偏激，还越受欢迎。偏激之最要数鲁迅，他说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吃人”。周作人曾暗讽鲁迅是“破脚骨”，按鲁迅自己的解析，“绍兴的‘破脚骨’，倒很有古时候武士侠客的遗风”。可见鲁迅也很江湖，才有勇气说出“吃人”那么惊世骇俗之语。他的这一说法，启发与鼓舞过多少革命志士，启发与助成过多少学者思想家？

    “古为今用”还不仅是历史与现实的参照与借鉴，更重要的是思维方式与形而上的、哲学层面的升华与启迪。纪连海不会把他的学生都培养成历史教师或史学者，他的知识积累（包括一些鸡零狗碎的杂识）、他的激情澎湃（包括有点声嘶力竭）、他的自信与自足、他对学生前途的判断与设计（包括有时带点武断），都已经注入并继续注入他的学生们的性格与思维中。可见，非常严谨、非常严厉的老师能培养出好学生；而有点特立独行、有些江湖气的老师也能培养出好学生。以铜为鉴、以人为鉴、以史为鉴，最忌讳的是鉴出教条与一成不变的定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