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本报记者 吴泓
书包重、作业多,忙考级、造神童,奥数不休梦不止,“进补”市场蛋糕越做越大……12月17日,本报《教育周刊》B5版刊登了《各方角力造成减负困局》,诠释了“一个减负屡减屡败的注脚”,引起了各方关注。
“谁都不敢轻言减负,每一个人都企图在知识占有量上压倒对手……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对此,福建师范大学教授黄光扬阐述了自己独特的看法。
如果说在“减负”中,“鲁难”所指的就是“减负难”,那么“庆父”是谁?它在“减负”中又扮演何种角色?日前,本报记者专访这位教育部国家考试中心命题专家,与其展开对话,探寻减负之道。
难题怪体
贻害学生
记者(以下简称记):减负八年,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学生的负担越减越重,您认为此中症结何在?
黄光扬(以下简称黄):一提到“减负”,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孩子的书包重不重?作业多不多?以及周末补课,各种补习班、特长班遍地开花,媒体的关注也多从此间着手,以期破解之道。我认为:这些当然是造成今天孩子负担沉重的原因,但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在于:题难!题难成了减负的最大障碍,“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可惜,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记:你所说的“题难”,据我了解,是一个鲜有人关注的问题,怎么理解“题难”?它与今天的中小学减负究竟有何内在联系?
黄:题难,首先是教材,现有的教材,有些题目越编越难。和国外相比,我国的中小学教材一向偏难,值得关注的是,新课程改革实施后,这种难度不见减小,反而加大了。
我举个例子,初中数学有一个章节《频率和概率》。这个章节的编写就有很大的问题。首先,从内容上看,让初中生学习概率统计,难度远超学生实际,既不现实也不科学;其次是在该单元内,设置的探究题数量偏多,学生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写在教科书上,纯粹摆设;三是有些题目毫无意义,比如该章节后,有一道“探究题”:设计一个方案估计某鱼塘中鱼的总数?教材给出的答案是“可用先捕捉一些鱼做记号放回后再捉的方法”。这道题让人费解。想想看,鱼该怎么做记号?破坏它的身体,鱼会死,拿墨水或其他东西一涂,一入水又没了,所以这样的题根本就是杜撰的。而把它放在这里让学生冥思苦想,既害苦了学生,更加重了老师和家长的负担。
记:您刚刚说到费解,我也觉得费解,课改的本意就是为了减轻学生的负担,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黄:必须指出:课改的精神是好的,理念也没有问题,课改以来,一个突出的变化是:教材的编写一反传统,强调探索发现、研究性学习。这些思想和理念都非常好,但实际效果正好相反。为什么?我认为有两个原因———
第一,编写者在编写教材之前根本就没有进行多少研究性学习的实际教学改革实验,也没有多少实际的研究经历。因此在教材中编写题目时,闭门造车,乍一看,理念新颖,与实际紧密结合,但实际上牵强附会,有些甚至粗制滥造,违背科学规范。所以,不仅不能有效培养学生的探究能力,反而给学生的学习造成负担。
第二,各学科教材编写者以及中小学校各科任教师之间缺乏良好协调与沟通。现在的一个情况是:每个科目都有探究不完的学习内容,每个教师都布置了探究不完的家庭作业,好像学生整天只需专门学某一门课一样。而实际上学生既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也没有如此便利的学习条件,最后可能是什么问题都没有探究好,事与愿违。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记:说起题难,我有同感,曾采访过一个大学教师,他在网上遭遇了“小学五年拼瓷砖”的难题,很不理解:小学为什么要做这么难的题?
黄:你讲述的例子很有意思,小学五年“拼瓷砖”,看似荒唐,但绝不是个例。我想说的另外一点就是:题难,不仅存在于教材本身,更大量存在于教辅、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中。
比如我就看过一本《名校中考模拟试卷汇编》,冠冕堂皇,好像又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但仔细翻看,其中“难题怪体”比比皆是:一种根本就是奥赛题,简直是在选拔数学天才;一种故意用晦涩的语言,或反复、多重否定句来提高题目的难度;一种挖空心思杜撰,看似紧密联系实际,但毫无意义(如教材后的“估算麻雀数量”);还有一种更恶劣,故意在逻辑思维和理解上给学生造成困难,搞“奇袭白虎团”,比如有道填空题,在一句话中安排了5到6个空格,一个短句中,竟安排了7个需要改错的地方,任再聪明的学生也无所适从。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在减负中,难题、偏题、怪题就是“庆父”,个别命题人和出题人也是“庆父”,正是这些大量出现在课后练习、家庭作业以及教辅书籍中的难题、偏题、怪题,不断干扰学生正常的学习计划,浪费学生的精力,不断打击他们的自信心,消磨和耽误他们的时间,同时无端制造出大量“差生”,散布虚假信息使教师对学生产生误判。所有这些,都导致了学生课业负担加重,成为推进素质教育的绊脚石。
记:有一种观点,来自老师和家长,说现在多做些难题,可以未雨绸缪,为将来的中考、高考作准备,即使将来没考到,新的知识点积累和学习对学生总是有益处的,对此,您怎么看?
黄:这是什么逻辑?这叫“偷梁换柱”!什么对学生有益?消磨学生兴趣、打击学生自信心(难题怪题偏题)就对学生有益?我知道你说的观点在今天颇有市场。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仔细分析,根源还是中考、高考上。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现在中考、高考命题仍然偏难,而考试本身具有极强的导向作用。现在看来,学校教师不断拔高要求,超出教科书规定的学习内容和难度,就是因为中考和高考的命题远比教材中的练习难,导致教师和学生不顾基础,拼命塞题、做难题,学生的负担越来越重。比如,初中平面几何,原本不难,但许多学校加码加深,补充不少高难度的练习。有些题甚至恐怖到连数学专业的大学生也不一定能够解答。
中考、高考题目偏难,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就拿中考来说,课改后,许多老师和家长都感慨:中考题更难了。因为一些命题者为了体现课改的“先进理念”,编造一些关于探究、推理、研究、分析、猜测、论证、归纳、生产规划、专题研究、写作、构想等方面的题目,甚至牵强附会联系实际要求学生进行不可能的演算。使中考的意图,看上去好像不是为了考查学生初中阶段的学习成果,而是要选拔未来的作家、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和天才。
命题偏难,不仅偏离了基础教育的使命和素质教育的初衷,也直接造就了减负难,这个问题不得到解决,就会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学生的“减负”问题也不可能得到根本解决。
改革试题,破解减负
记:您已经找到了造成学生学习负担的原因。那么,您认为“减负”应该从何处入手?
黄:无论是教材编写、家庭作业、教辅,还是中、高考命题,问题都出在题目设计上。众所周知,考试具有很强烈的导向作用,其中的试题改革,对学校更具有无比重要的导向作用。因为我们的学校教育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仍将关注升学考试问题。所以,怎么出题,出什么题,对学校、老师、家长和学生的影响是最大的。由此出发,试题改革应当勇敢承担起为中小学生“减负”的巨大责任!应当成为减轻学生学习负担的突破点。
记:您说到试题改革要承担起为中小学生“减负”的巨大责任。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是什么?
黄:从解决题难入手,减负最关键是题目设计(试题改革)要回归教材、降低难度、淡化选拔。
教育是有标准的,基础教育的标准很明确,就是普及,任何时候,“基础”二字都不能忘。所以,减负首先要牢牢把握“基础”二字。回归教材就是回归基础。
具体而言,题目设计,最好要有教学应用的情景,以学生的体验为主线,也就是说,要有教学过程中相似的内容,这样才能够避免或解决各个学校在考前猜题、捉迷藏以及搞题海战术,实实在在减轻学生负担。回归是一篇大文章,它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以语文学科为例,我们现在能够明显感受到:大学生玩起“火星文”或写另类随笔,个个超强,但在母语的基本功和语言文字表达上却普遍很弱。因此,无论是中考还是高考,语文命题都应当回归基础,回归语文学科的基本工具和思想表达特性,回归学生现有的生活经验和体验,培养发散思维、考察文学创作能力都不是中小学语文的主要目标。
让人欣喜的是:在题目设计上,一些中小学校一直在努力探索,试图以活动或游戏的方式让学生体验“快乐考试”———创设“超市”考场,让学生扮演顾客和售货员,用规定的钱买东西;布置一篇作文,鼓励学生用漫画表达,也是考题(作业)。这样的创新,不仅达到了减负的效果,更激发了学生的学习兴趣,着实让我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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