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轮教师职称评定工作开始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在多少青年教师的眼中,原有的职称评定就是一条漫漫的征途。多少创造的才情因之耗尽,多少潜藏的规则暗流涌动,多少人最终熬出了头,却也发现:“革命”到了头,工作干劲也跟着到了头。于是,在教师职称改革艰难破冰的今天,有识之士的呼声风生水起———

N本报记者 吴泓
“从教6年,我第一次萌生了倦怠。”鲤城岁末,正是教务繁忙时节,而泉州某中学青年教师冬子(化名),却以生病为由请假一周,回安溪老家散心去了。
29岁的冬子,心里憋着一口气:2006年,他就评上中学一级教师,但一年多了,学校迟迟没有聘他。
学校未聘的原因,是因为职数已满。“再等等吧!等学校一批老教师退休了,一有职数,就给你。”每年,校长总这么安慰冬子。
冬子耸耸肩,很无奈。在这所普通初中干了6年,他的成绩有目共睹:曾在说课比赛中夺魁,所教的两届初三毕业班名列前茅……但所有这一切,在评聘职称默守陈规的资历面前黯然失色。对此,冬子愤愤不平: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够在讲台上真正以能力论英雄?
剪不断的“职称情结”
冬子的遭遇,在今天许多县级中学和城区一般学校中并不鲜见。泉州市教育局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说,评聘分开,虽然评职称的门槛降低了,但教师的聘任职数和以前相比,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在不少地方和学校,有没有职数,职数多或少,对每个教师来说,都是摆在面前必须跨过的坎。
冬子的苦恼是职称太低,而漳州长泰县一所山村中学王校长的苦恼却是:学校有几名教师的职称太“高”。
按照安排,这几名高级教师,应该在国庆前整理出一套教案,以帮助年轻的老师“充电”,但时至今日,这几名最受学校器重的教师连笔都未动,更甭提培训了。
王校长对他们翘得很高的尾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评聘分开后,聘用的权力在学校。不过在王校长看来,这个下放到校的“自主权”,形同鸡肋。“现在常常听说某某地方的高级教师,禁不起沿海地区私立学校高薪的诱惑,义无反顾地飞了。”新版“孔雀东南飞”的故事,让王心有余悸,“我们山区学校,条件不好,能留住几个高级教师真不容易!”
“1986年开始的职称评定,曾经大大调动了教师的积极性,安慰了一大批为教育事业立下汗马功劳的老教师,但现在,职称的路越走越窄,一些只有40多岁、正当壮年的教师评聘完职称,就感觉‘革命到了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王校长的苦恼,引起了闽南某县教育局陈局长的共鸣。
节外生枝的“潜规则”
“一定的职称,对应一定的待遇,职称有升无降。虽然现在实行评聘分开,但只要职数够,评上就等于聘上。”陈局长认为,职称的“劣根性”在此。
陈告诉记者,在教师职称评定的过程中,学历、教龄、论文是三大硬件,而在县级中学,教龄和论文几乎就是教师评聘职称的全部资本,这导致不少教师实际上是“多年媳妇熬成婆”,并不能完全代表自身的教学水平。
职称已不能真实反映能力,但它所对应的待遇差距仍然很大。在漳州某县,具有高级职称的教师比中级教师每月收入要多300多元,对这个教师平均工资只有1000多元的县来说,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而论文,是教师职称评定为人诟病最多的一件事。泉州一位多年参加职称评审的校长说,职称评定虽然几经改革,但轻教学、重论文的现象仍然存在。
论文被摆在了过高的位置,天平倾斜了,自然会节外生枝,产生一些“灰色”规则。这位校长说,前几年,泉州教育界就曾发生过一起震动全国的事:数百名中小学教师为了评上职称,纷纷掏钱在几家所谓的“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没想这些刊物竟然是假冒的!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新闻出版部门顺藤摸瓜,又查出了一批“伪CN”刊物。
这场风波,引发了泉州市教育局对论文的整肃风暴:严格规范教师论文参评,严格指定刊载媒体,几经努力,激浊扬清。但整肃风暴过后,人们发现:这分毫没有催动论文在职称评定中所占的分量。
记者随机调查了泉州市区9名中小学教师,听到了几乎一边倒的声音:评职称,最头疼的是论文,论文加分高,卡得又严。
“轻教学,重论文,其实是一种不动脑筋的懒汉思维,根本就没有研究中小学教育的特点。”福州一中原副校长陈日亮说,中小学教师要身体力行带学生,要付出一份爱心,琢磨如何把书本上的东西用生动活泼的语言教给学生,这是一项充满爱心和艺术的实践。任何家长送孩子上学,都不会看老师写了几箩筐论文。
评聘分开的“软肋”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职称”问题早已为教育界人士所诟病。“让三尺讲台摆脱职称束缚”,正成为越来越多教育工作者的共识。
事实上,改革一直在进行。过去,一定的职称,对应相应的工资待遇,职称从来有升无降,而且还是终身制。但这种“大锅饭”从2004年起开始被打破。
泉州市鲤城区教育局人事股股长林翠竹说,泉州现在评定职称,比原来有了很大的变化,比如评定高级职称,增加了说课环节,实行差额评定,设置了10%~15%的淘汰率,并且要求具有在农村学校任教一年以上的经历。
这是职称评定环节的政策进步,而更大的变革是,从2005年开始,推行教师全员聘任,评上职称是一回事,学校聘不聘又是一回事。
但评聘分开有它的软肋,陈日亮指出,推行评聘分开,职数的老问题仍然存在,只不过从过去的评的职数,变成了现在聘的职数。这就导致实际操作中,职数多的地方,评上事实上就等于聘上;而职数少的地方,仍然和原来一样,要多年媳妇熬成婆。
评聘分开的争议还在于,不管它怎么分,最终还是要过“评价标准”这道关,相当棘手。漳州一中原校长郑逢年说,评聘分开跑在前面,配套的人事政策远远没有跟上,譬如工资包干,教师的保险、医疗根本没有社会化,后顾之忧仍在,在这种情况下,校长要和老师撕下脸皮很难,想真正放手推行评聘分开也很难。
“吉林模式”
的启示
那么,破解之道何在?
陈局长觉得有道坎难以跨越,他希望在教师流动中,用能力带动岗位,让职称浮动起来,可升可降,根据教师的能力、表现实时评定。高职低能者我们不用!但是全县的教师资源短缺,人人身兼多职,要想真正流动起来谈何容易?
不过,千里之外,吉林省2007年开始全面铺开的教师职称改革新政,让他看到了信心。今年上半年,陈去了一趟吉林,对此颇有体会。
陈所说的“吉林模式”,内涵是:对教师职称评定,教育人事部门不再组织相关的评审委员会,而改由教师所在的学校组建聘委会,将评审与聘任直接结合,聘到哪个岗位,就任哪个岗位的职务。
吉林模式,有几个做法非常好。陈介绍说:对老师进行一评三考(一评:师德评价;三考:专业素质考试,教学过程考核,教学实际考核),解决评价问题;竞聘工作方案经由全校教职工大会讨论决定;聘委会成员由海选提名,投票选举产生,一线教师比例占50%以上;同时,允许空编的岗位跨校竞聘。
“我看到最多的一个岗位有16个人竞争。”陈感慨地说,吉林模式真正摆脱了职称的束缚。而考察回来,他也在酝酿着:是不是仿效学生的“成长记录袋”,给教师也建个“成长记录袋”,记录下他们的教学表现、绩效,为日后全面竞争上岗做准备。
对此,省内一位教育专家指出,教育的落脚点在教书育人,而教书育人有一个漫长的预热过程,有的教师短期内就能出成绩,有的要十年八载才开花结果。所以,在教育领域,对人的分级宜粗不宜细,对事的分类则宜细不宜粗。也许今后连职称制度都会消亡,但眼下,改革的方向只能是淡化职称,推行评聘分开,将评定工作社会化,将聘用工作校本化。
听到这些来自各方的声音,冬子感到很振奋:“再等一两年,也许三五年,三尺讲台肯定会挣脱职称的束缚,会真正以能力论英雄,我相信这是一股不可逆转的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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