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几十年去室内游泳池顶多不超过五六回。一是怕池水中的漂白粉的味道；二是那么多赤条条的人炖蛏似的插在泳池里，令你伸展不开腿脚，扫兴；据说，还有一些卫生问题让人在猜想中起鸡皮疙瘩。不去，打死我也不去。我可以这么牛屎熏熏地说，主要是因为我有自个儿的“游泳池”。

     小时候，这游泳池开在我家的后面，通过一条甬道，踏着被岁月磨得光亮的长条石直走下去便是了———一条大江，任我洗来任我游，好不阔气。从五六岁被人扔进水中学“狗爬”，到青少年时期每天来回击浪渡江，水，成了我夏天之魂。

     上世纪８０年代中期，曾和十几个朋友从福州骑单车溯江北上探源，在福建与江西交界的深山老林中，认定一口汩汩清流的泉眼是这条大江的源头。反正，它是鲜活地流淌、奔涌着的天然游泳池，不像城里的，去一方死水里湿个身子，还要掏十来块大洋，真是好残酷。

     江水曾经多么清澈透明，阳光下潜入水里，可以睁开双眼在石头缝中捉鱼虾，在晶莹细沙里淘“镏子”；凫游清冽之波上，水香缭绕在鼻息间，百分百纯天然的氧气啊，风吹过来都是甜的！特别是落日时分，夕照江水，一天一景，简直是色彩的天堂。

     大自然是花钱买不来的，我们只能接近它。

     所以，二次置业仍坚决地买了沿江的房子。这回是社区大门、自家窗户都朝江了。夏天和邻居们在沙滩边游泳，说起买那房子，得此泳池，一个个脸都笑歪了。

     当然，也有人反驳说，这江里玩水危险，而且水污染严重。说的也是，一时间都找不出话来辩护。岁岁都有冤魂新鬼在江底哭泣，且都是不识水性又自以为是的毛孩青年；年年江水浑浊了眼睛，工厂与内城污水、居民垃圾和建筑渣土，全自由式地跳水而入———这个大自然的泳场，河床高了，两岸窄了，水色灰了，气息浊了。

     心痛，也只能心痛，就像一个漂亮的姑娘自个在糟蹋自己，你甚至连操心的份都够不着。可是，我们又都称她是“我家的游泳池”呢。是我家的吗？是的，但你又能怎样？

     个人的自然只能存放在内心里，所有人的自然加在一起，才构成世界的现实。而这个世界太大，我们几乎无能为力。

     所以，我们只能在内心里做梦，仿佛从天上看见大地间躺着一个洁白闪光的祼体，她永远都是处子般地自然动人，永远不被污染，永远都荡漾着清澈无边的笑容。她说：我喜欢做你家的游泳池！

     这个她，会是你和我共同的爱人———亲爱的，亲爱的闽江。